《孔子诞辰劝人读〈论语〉并及〈论语〉之读法》(节选)

来源:     作者:  钱穆   日期:  2019/4/18 18:52:00   点击数:  3215

《论语》为人人必读书

《论语》应该是一部中国人人人必读的书。不仅中国,将来此书,应成为一部世界人类的人人必读书。

读《论语》并不难,一个高级中文中学的学生,平直读其大义,应可通十分之四乃至十分之五。

读《论语》可分章读,通一章即有一章之用。遇不懂处暂时跳过,俟读了一遍再读第二遍,从前不懂的逐渐可懂。如是反复读过十遍八遍以上,一个普通人,应可通其十分之六七。如是也就够了。

任何人,倘能每天抽出几分钟时间,不论枕上、厕上、舟车上,任何处,可拿出《论语》,读其一章或二章。整部《论语》,共四百九十八章;但有重复的。有甚多是一句一章,两句一章的。再把读不懂的暂时跳过,至少每年可读《论语》一遍。自二十岁起到六十岁,应可读《论语》四十遍。

若其人生活,和书本文字隔离不太远,能在每星期抽出一小时工夫,应可读《论语》一篇。整部《论语》共二十篇,一年以五十一星期计,两年应可读《论语》五遍。自二十到六十,应可读《论语》一百遍。

若使中国人,只要有读中学的程度,每人到六十岁,都读过《论语》四十遍到一百遍,那都成圣人之徒,那时的社会也会彻底变样子。

因此,我认为今天的中国读书人,应负两大责任:一是自己读《论语》,一是劝人读《论语》。

如何读《论语》

上面一段话,我是为每一个识字读书人而说。下面将为有志深读、精读《论语》的人说,所说则仍有关于如何读《论语》的方法问题。

读《论语》兼须读注。《论语》注有三部可读:一是魏何晏《集解》,一是宋朱熹《集注》,一是清刘宝楠《正义》。普通读《论语》,都读朱子注。若要深读、精读,读了朱注,最好能读何晏所集的古注,然后再读刘宝楠编撰的清儒注。不读何、刘两家注,不知朱注错误处,亦将不知朱注之精善处。

最先应分开读,先读朱注,再读何、刘两家。其次应合读,每一章同时兼读何、朱、刘三书,分别比较,自然精义显露。

清儒曾说:考据、义理、辞章三者不可偏废。读《论语》亦该从此三方面用心。

现在再说,读《论语》不可忽略了辞章。       

我此处所说的辞章,包括字义、句法、章法等,即纯文学观点下之所谓辞章亦包括在内。

我此所说,只是说明要真了解《论语》各章之真意义,贵在能从《论语》各章逐字逐句,在考据、训诂、文理、辞章各方面去仔细推求,不要忽略了一字,不要抛弃了一句。至于把《论语》原文逐字逐句反到自己身心方面来真实践履,亲切体会,那自不待再说了。

或有人会怀疑我上文所说,只重在考据、辞章方面来寻求义理,却不教人径从义理方面作寻求,如孔子论“仁”论“智”,论“道”论“命”,论“一贯”“忠恕”,论“孝弟”“忠信”之类。这一层,我在上文已说到,读《论语》贵于读一章即得一章之益。

所以我劝人读《论语》,可以分散读,即一章一章地读;又可以跳着读,即先读自己懂得的,不懂的,且放一旁。你若要精读深读,仍该如此读,把每一章各别分散开来,逐字逐句,用考据、训诂、校勘乃及文章之神理气味、格律声色,面面俱到地逐一分求,会通合求。明得一字是一字,明得一句是一句,明得一章是一章。且莫先横梗着一番大道理、一项大题目在胸中,认为不值得如此细碎去理会。

子贡说:“回也闻一而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颜渊、子贡都是孔门高第弟子,但他们也只一件件,一项项,逐一在孔子处听受。现在我们不敢希望自己如颜渊,也不敢希望自己是子贡。我们读《论语》,也只一章一章地读,能读一章懂一章之义理,已很不差了。即使我们读两章懂一章,读十章懂一章,也已不差。全部《论语》五百章,我们真懂得五十章,已尽够受用。其实照我办法,只要真懂得五十章,其余四百五十章,也就迎刃而解了。

先于朱注立基础

朱子注《论语》有三大长处:

一、简明。古今注说《论语》之书多矣,独朱注最为简单明白。

二、朱注能深入浅出。初学可以浅读,成学可以深读,朱注可以使人终身诵读不厌。

三、朱注于义理、考据、辞章三方面皆优。

宋人长于义理,固矣,然朱注于考据训诂亦极精善,且又长于文理,能于《论语》之章法、句法、字法体会深微;故《论语》以朱注为最胜。

盖清儒自号治汉学,门户之见甚深。凡朱注错误处,积清儒二百数十年之搜剔抉发,几于尽加驳正,殆所谓“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矣。然亦有朱注正确,清儒存心立异,转以自陷。时余在北平,见学者群推刘宝楠《论语正义》,鄙薄朱注不读。心知其非,顾一时风气所趋,亦无法纠挽。

及抗战时在成都,病中读《朱子语类》,一日仅能读数条而止,倦即放置不读,亦不读他书。约半年,读《语类》始毕。乃知朱子注《论语》,于义理亦有错,并多错在“性”与“天道”等大纲节上。此乃程朱与孔孟学术思想分异所在,亦已多为清儒所纠弹。然善言义理,仍推朱注,断非清儒所及。故余数十年来,教人读《论语》,仍必教人兼读朱注。

惟学者治《论语》,先于朱注立基础,仍贵能进而多窥诸家之异说。所谓诸家,有远在朱子之前,更多起于朱子之后。苟非多窥异说,将不知朱注所误何在,更不知朱注所为精善独出于诸家之上者何在。

从来解说《论语》者多矣,几于每字、每句、每章必有异说。每有异说,亦多在两三说以上。惟学者治异说,切戒有好异心,切戒有好胜心。贵能平心静气,以实事求是之心读之。每得一异说,于文理、文气上孰当孰否?于考据、训诂上孰得孰失?于义理阐发上孰精孰粗?贵能细心寻求。

《论语》本文,若平淡易简;然学者能循此求之,一说之外复有一说,众说纷纭,而各有所,亦各有所据。正在此等处,可以长聪明,开思悟,闻见日广,识虑日精。仅于《论语》一书能如此求之,而义理、考据、辞章三方面之进益,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有日新月异,益深益远,已臻为学之上乘而初不自觉者。然治《论语》之异说,亦不贵贪多,不贵欲速,不贵在限定年月以内,必尽搜《论语》之异说而徧治之。只贵于朱注外,随时得一书、获一说,即取与朱注对比,通一说即获通一说之进益。如此从容缓进,乃为可贵。

编辑:邵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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