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吟(上)

来源: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  作者:李吻雯     日期:2017-06-13   点击数:225  

一、昔年

这是叶怀瑾今日第三次找到舒桐。

舒桐那时正端坐在乱糟糟的糖果、糕饼、玩具里,地上两只西施狗崽正争抢着咬她的裙角。而她正端庄地翻着本《世说新语》,满脸六根大定,似乎这鸡犬不宁的景象丝毫不能乱她心神。

坐在对面的叶怀瑾跷着二郎腿邪魅一笑道:“小爷很中意你……妹!只要你帮小爷抱得美人归,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叶怀瑾手舞足蹈地说着,舒桐懒得瞧他一眼,默默翻了一页书。

叶怀瑾见舒桐不搭理他,横下心咬咬牙,加上最后一注筹码。他自怀里掏出一只浑圆雪白的小兽,抛着媚眼道:“这可是波斯进贡的幼猫!皇宫里娘娘们争着抢着要养!你看它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你要是肯帮我把你妹妹追到手,小爷我就忍痛割爱把它给你!”

舒桐抬起脸,笑了。

就在叶怀瑾内心激动地庆祝大功告成时,娘娘们抢着要养的波斯猫崽尿了他一身。

他一激动想把猫崽扔了出去,结果那灵巧的猫攀住了他的胳膊,翻了个身,猫尿喷了他一脸……

之后人仰马翻,叶怀瑾边骂着畜生边与猫崽撕打起来,舒桐终于绷不住哈哈笑了出来。

叶怀瑾清俊的脸即便是气得抽搐都是那样好看。舒桐突然想起自己的妹妹舒柳,杏仁眼、柳叶眉,微微一笑的模样美得像是花蕊上的露水,甜得如同蜜罐里泡出来的一般。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垂下了眼睛。

那是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普通得甚至带着些丑陋,嘴巴太阔了,脸也太圆,眼睛也不大。舒柳曾开玩笑说她姐姐的眼睛就像凉席割出来的一条缝……

舒桐自幼不爱说话,也就并不得宠。父母更加偏爱舒柳,从小到大对活泼可爱的舒柳娇纵宽容,要星星不给月亮。

“娇宠”二字素来与舒桐无缘,所以她唯一的爱好就是静静地找个地方看书。然而如今她仅剩的“静静”也被叶怀瑾残忍地剥夺了。书房里是一派鸡飞狗跳,叶怀瑾英俊的脸上全是猫爪子印。桌子上的汝窑瓷盏扫倒一片,茶水溅在舒桐手中的《世说新语》上,她低头看了看,正巧是《贤媛》之章,许允之妇相貌奇丑,新婚之夜许允不但不愿与其洞房,还刁难道:“妇有四德,卿有其几?”

茶水将书页染成一片昏黑,舒桐将书页匆匆翻了过去。叶怀瑾突然回过头去看了看她,她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像是秋风里落叶无奈的呻吟。


二、怀瑾

叶怀瑾是颖国门阀叶氏幺子,上头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他自幼便被宠得如同混世魔王一般,整日斗鸡遛狗不学无术,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小少爷。然而自从小少爷中元节那日瞥见了在庙中请香的舒家二娘子,一颗高傲的心瞬间跌落万丈红尘,叶怀瑾发誓此生不娶舒二娘子便枉为男子。然而要娶舒二娘子竞争相当激烈,她的追求仰慕者多如过江之鲫,他要脱颖而出,就得近水楼台先得月。

于是他怀着十二分的诚意,瞄上了舒柳的姐姐舒桐。

舒桐那时最终是怎样妥协的,她后来都忘记了。那大约是她实在受不了叶怀瑾的软磨硬泡,才勉强答应叶怀瑾帮他牵线。叶怀瑾见舒桐点头,顿时热泪盈眶,赶紧作揖,连声叫舒桐大姨姐……

舒桐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叶怀瑾,淡声道:“你想追求舒柳,我可以帮你。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喜欢她?”

叶怀瑾愣了愣,瞳仁清澈如水,映出舒桐平庸的脸。然后他一脸理所应当地道:“柳儿花容月貌、聪颖可爱、温柔善良,我当然喜欢她!”

舒桐笑了笑道:“除了第一条是真,你甚至未曾和舒柳说上一句话,其他的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叶怀瑾睁大眼睛,一时语塞。

舒桐看着满脸可怜相的叶怀瑾,啐了一口道:“我说过我会帮你,你摆那张臭脸给谁看?”

叶怀瑾一听这话,脸上的可怜瞬间一扫而光,他一把抱住舒桐道:“大姨姐,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欺负你你就跟小弟说,小弟揍他去!”

叶怀瑾的怀抱温暖而结实,他大约开心到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僭越。舒桐愣了一下,只觉得心跳一滞,然而她迅速反应过来,扬手给他一巴掌。叶怀瑾干净纯粹的笑声落在舒桐心里,荡开一层层波纹,只可惜,它们那样苦涩。


三、纸鹤

舒桐知道舒柳心高气傲,一般的招数追求不来,于是想了个极风花雪月的主意。

舒桐与叶怀瑾均属行动派,然而当真正行动起来时舒桐才发现叶怀瑾是个多么没有脑子且手又笨的主……

“你怎么连折个纸都折不好?你那手指头是粪叉子吗?!”舒桐看着手里一团团被揉成厕纸般的彩纸,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咬牙切齿地对叶怀瑾怒道。

叶怀瑾满脸委屈道:“大姨姐,我天生就不是灵巧的主,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似的,哪有姐姐你手那么巧?”

这话倒是真的,舒桐虽无半点姿色,但手生得却是极漂亮的,十指纤细,肌骨亭匀。

舒桐叹了口气,看了眼除了脸漂亮便再无是处的叶怀瑾道:“我手把手教你,你既然铁了心追求舒柳,这么点难关你总得克服。”

半月之后,便是清明。叶怀瑾与舒桐苦苦谋划半月有余的计策即将实行,胜败与否便在此夜揭晓!当晚,舒桐指使小丫鬟将舒柳诓入了春园之中,舒柳刚刚踏入春园时便定住了脚步!她看着春园中的美景睁大了杏眼,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呼。春园中长着骨朵的梨花枝条上,全是一个个纸鹤,纸鹤上立着小小的蜡烛,像一盏盏灯。不知从哪里飘来无数闪着光的纸片,像是银色月光中降下的一阵白雪。叶怀瑾着一身雪青色长衫,剑眉星目,玉冠博带,打着纸伞站在苍茫的月色下,看起来十分从容而俊美。然而他此时的内心却十分紧张,舒桐给他写的台词他就抄在胳膊上,但他这会儿一激动忘了个一干二净。叶怀瑾总不能现场挽起衣袖看几眼,于是他只有临时组织语言,拿腔作势强装淡定道:“你瞧今夜这美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嗯……这个燕……嗯……会飞……嗯……”

躲在门柱子后头的舒桐内心几近崩溃,恨不能冲上去踹他两脚!是燕双飞啊燕双飞!女娲娘娘在造叶怀瑾时果然只顾着造脸,忘了造脑子……

舒柳却似全然没听见叶怀瑾卡壳的这个“燕”,只是睁大眼睛感叹道:“好美啊!”叶怀瑾一看有戏,连忙狗腿地邀功道:“美吧美吧!为了让你开心我才做的……做了半个月呢!”

他顺势将舒柳揽进怀中,舒柳没有拒绝。叶怀瑾绷不住情绪,满脸都是雀跃的神情,他给了门柱子后头的舒桐一个万分感激的眼神。这一切那样清晰地落进舒桐的眼中,她很想冲叶怀瑾笑笑,于是她很努力地扬起嘴角,可终究没有笑出来,一个尴尬的表情就那样挂在她脸上。

也就是那一刻,舒桐悲哀地发现,她喜欢叶怀瑾。

她满心酸楚,无始无终。


四、巴豆

叶怀瑾于舒桐而言,永远是弟弟般的存在。

心无城府的叶怀瑾乐于向舒桐分享他和舒柳在一起的所有鸡毛蒜皮的事情:“舒柳今日和我逛街啦!”“舒柳和我牵手啦!”“我买的桂花酥舒柳说好吃……”

舒桐最开始忍着酸楚哼哼哈哈地附和,但终于有一日她再没忍住,满腔委屈喷薄出来。舒桐怒极似的喊道:“以后你和舒柳的事情不要和我说!磨磨唧唧的,烦不烦人!”

发完火之后她便后悔了,他看见叶怀瑾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舒桐心里狠狠一疼,然而她却只能噙着泪珠转头跑开。

接下来几日,舒桐便窝在房里不出来,她觉得她实在愧对叶怀瑾,怀着那样龌蹉的心思不说还对人家乱发脾气,她再静不下心。满桌子摊开的书,她一页都看不下去。

叶怀瑾也不好过,他不晓得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大姨姐动了怒,整日魂不守舍。舒柳心细如麻,她看着叶怀瑾失魂落魄的样子,转了转漂亮的眼珠凑上去关切道:“怀瑾,你怎么啦?”

叶怀瑾将事情原委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却没想到舒柳听后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道:“你居然认识我姐?”

叶怀瑾没弄懂舒柳的意思,呆呆点头道:“是啊,你姐姐人很好啊。”

舒柳冷笑一声,满脸鄙夷道:“我大姐那么丑,我都不乐意搭理她,你竟还和她说话?”

叶怀瑾皱起眉头,转头看向一脸娇纵的舒柳道:“你怎能这样说你长姐?”

舒柳诧异地看着叶怀瑾,这大约是自她认识叶怀瑾以来,叶怀瑾第一次拂逆她的意思。舒柳气得翻了个白眼拂袖而去,叶怀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追,怎料美人怒火滔天,背影都不留给他一个。

惹恼了大姨姐之后又得罪了媳妇,叶怀瑾顿觉生无可恋……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叶怀瑾日日枯守在舒府朱门前,盼其回心转意。他不知道屋内的舒柳听说了此事,只是鄙夷地“哼”了一声。正当叶怀瑾满腹委屈地等舒柳消气时,舒柳的小婢女青青一脸坏笑地拿了盏茶从门后走了出来。青青跟叶怀瑾说,二小姐体恤叶怀瑾的诚心,特意沏了龙井给他喝。不明缘由的叶怀瑾当即眼含热泪地喝了个干净,甚至连茶叶末都嚼了,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他便被人抬了回去……

茶里被舒柳下了一把巴豆。

叶怀瑾大泄三日,人几乎脱了形。舒桐赶去看他时都被吓了一跳,她甚至没认出来榻上那个憔悴虚弱的人是谁。

即便叶怀瑾每说一个字都累得要喘口气,可他依旧颤声絮叨道:“大姨姐,你终于不生我气了……我好开心……可我也好难过……你说舒柳,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叶怀瑾把脸埋在枕头里,耸动着肩膀,声音哽咽。舒桐只觉得心头一阵针刺的疼痛,她想过去抱抱叶怀瑾,可她没那个资格,她此时只是很希望看叶怀瑾笑笑。于是舒桐开始想方设法地安慰叶怀瑾,却没想到平时的智慧在此时尽数弃她而去。她慌张地安慰道:“其实这个巴豆,它还有别的意思……舒柳这样做,可能代表她喜欢你。”

“嗯?”病榻上的叶怀瑾突然抬起头,泛红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光芒。

舒桐咬咬牙,搜肠刮肚地继续胡编乱造道:“古人有用巴豆寄相思这个说法嘛!你看王维就曾经写过:巴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所以巴豆它又代表相思嘛……”

舒桐只觉鬼扯之时脊梁骨一阵寒冷,这话要让王摩诘的在天之灵听到,不知他老人家会不会怒掀棺材盖,自地底下爬出来找她谈谈……舒桐吸着寒气看了看叶怀瑾呆滞的表情,心说完了,这瞎话编得忒拙劣了!却是没想到下一秒,叶怀瑾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抱住舒桐兴高采烈道:“你说舒柳喜欢我是不是?她想告诉我她想我是不是?”

“是……是啊。”舒桐笑着拍着叶怀瑾的肩,咽下所有无法言说的酸楚。叶怀瑾开心地吩咐家丁道:“你!去备十斤巴豆来,等我有空要给小柳儿送去!”

其实叶怀瑾开心就足够了,舒桐那时看着满脸笑意的他想。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五、真相

有时舒桐会想,这一切单纯美好的终结该是那道圣旨。那是仲夏时节,热得让人心烦意乱。皇宫内监带着几十号人去了舒府,朱批黄绢一道,要召舒家次女入宫,赐位妃号。

那一年,颖国皇帝已经年近七旬。舒柳接到消息后当即瘫在地上,泪流满面道:“母亲,我不要入宫,我不要当妃子……”

然而哭求是没有用的,即便舒柳再不情愿也是圣命难违。舒柳虽自幼被父母宠大,可这次谁都无能为力。舒柳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舒府见这节骨眼上二女儿失了踪影,登时慌了神。然而此事不能声张,因为要瞒过圣上,故而舒府秘密出动家丁满皇城寻找舒柳下落。

整整三日,一无所获。

与家丁们一起寻找舒柳的,还有舒桐与叶怀瑾。舒桐心思缜密而清晰,她当即想到既然家中已派人搜查,那么全城可落脚的客栈、寺院都势必探查过。然而舒柳却还未被找到,那便证明舒柳此时很可能不是一个人,她有窝藏的同伙替她掩护。舒柳心高气傲,更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个破草堆藏身,那么既能做到不受委屈,又能掩人耳目,还能住宿,且寻常人绝不可能想到的地方是什么?

舒桐登时想到了答案。

青楼。

颖国素来有连坐制度,如果秀女在选妃之前弄出这样大的丑事,父亲被削官甚至流放都是可能的。所以无论此事是否属实都不能声张,于是舒桐乔装打扮成男子模样,她买通街边乞丐,在都城风月场所连摸三日,终于摸清了舒柳所在。情形竟与舒桐推测的分毫不差,舒柳果然不是一个人。

她和叶家大公子叶怀琬在一起,而这个人,是叶怀瑾的亲大哥。

舒桐压下心中的愤怒和失望,独自一人去找舒柳。舒桐长这么大以来从未去过青楼这等地方,胭脂味呛得她几欲呕吐。当她推开舒柳的房门,看见床上的舒柳和叶怀琬时,她所有的血几乎凝滞了!她满面通红地看着那不堪入目的一幕,衣不蔽体的舒柳和叶怀琬几乎从床上跌落下来!舒柳红着脸拼命以锦被遮住身体,羞恼道:“怎么是你……”

就在舒桐气得浑身战栗时,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叶怀瑾的嗓子哑了,他在舒桐身后颤声道:“舒桐!舒柳是不是在里面?”

事实上这几日,叶怀瑾一直秘密跟着舒桐。他虽不聪明,却也知道舒桐脑子够用,一定可以找到线索。

舒桐仅仅是停顿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将门死死地关严,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叶怀瑾道:“没有,舒柳不在里面。”

那时舒桐就想,今日她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能叫叶怀瑾看见那一幕。

叶怀瑾试图推开她,然而舒桐死死地拦住门。叶怀瑾突然像疯了一样绝望地喊道:“你给我滚!让我进去!”

舒桐咬着牙死死拦住失心疯般的叶怀瑾,眼泪那么不争气地淌了一脸。叶怀瑾红着眼睛大吼道:“你算老几?你凭什么拦我?你放开本少爷!”

有些话便如同刀子一般,是可以剜心的。叶怀瑾那样喜欢舒柳,舒柳对他稍稍好一些他就那样开心。就像是舒桐,只要看见叶怀瑾开心,无论是为谁,她都甘之如饴。

叶怀瑾用了蛮力,狠狠一推,舒桐的额角生生磕在了门框上。她顾不得眼前天旋地转,执拗倔强地继续拦叶怀瑾,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进口中是那样咸腥。

就在舒桐快要拦不住他时,青楼的龟公们赶来了。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事情闹得越来越大,最后是叶怀琬穿上衣服跳窗逃跑,房里只剩下舒柳一人。

流言瞬间在城中瘟疫般蔓延开来,叶怀瑾呆呆地站在那扇门前,舒桐紧紧咬住嘴唇,松开之时嘴唇上是一排深深的牙印。


未完待续——

编辑:洪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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